凛冬

不是每个人 都一定会快乐

「昱霖」 长路


张万霖小时候是个小混蛋。

在旧上海,这样的人并不少见。偷鸡摸狗,打架滋事,一刻都不消停。正经讨生活的人家讨厌这样的人,混日子的街头痞子们也不喜欢。张万霖能在这样的日头里活下来,除了逞狠斗凶之外,运气也算是顶佳的。

十几岁的时候,张万霖偷了富贵财主家小姨太太的玉镯子,被人当场抓了包,他仗着自己尚算灵活的小身板逃出了宅子大门,可提着涂了红油漆的粗棍追来的人乌泱泱一大片在他身后穷追不止。可大概是上天赐的运气,他城南一年轻帮派的小老大给救了,从此便跟了他的恩人——也就是现在的大哥——霍天洪。


张万霖能打,也够狠。他的心硬,拳头更硬。


过了没两年,他便顶替霍天洪身边最得力的打手上了位,成为霍天洪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他的狠辣和草莽义气都是霍天洪喜欢和看中的,是以在帮派里的这么些年,张万霖一直过得顺风顺水,理所应当地成为了城南继霍天洪之外名头最响亮的人。

从那之后,张万霖这个三个字,便牢牢地钉在了霍天洪后面。

直到张万霖十九岁那年,他遇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坎,他也第一次意识到除了自己之外,霍天洪的后面还会印上另外一个名字。

时至今日,张万霖仍能清楚地记得那天。旧上海下了很大的雨,大颗大颗小石头子一样的水珠铺天盖地砸下来。霍天洪准备了很久,终于决定在这么一个日子里吃掉在城南最后一个和他们作对的小帮。破天荒地,这次霍天洪说什么也没让张万霖跟着,只让他留守大本营,自己带了一干兄弟去了。

张万霖好逞凶斗狠,可霍天洪说的话,他得听着。

可自己帮派着实没什么好守的,他从天明等到天暗,大雨一直没停,桌上的花生米已经被吃掉了两盘,还有几颗掉在了地上,几乎害得他摔倒。张万霖喝了半坛子酒,酒意上来了就爱说胡话,手下的人也没几个敢反驳他。

他说起小时候生过的一场大病,说起那只玉镯子,说起霍天洪,说着说着,开始埋怨今日下的这场雨。

他想着,若不是今日这场莫名其妙的雨,他也不会被大哥留在帮派了清闲了一天只能买醉。

于是他开始叫骂,骂到“贼老天”的时候,霍天洪带人回来了,昔日威风的霍老大此刻看起来却异常狼狈,头发被黏在头皮上,眼袋更是大了一倍不止。可张万霖知道,他们没有输,霍天洪绝不会输。

然后他看见了跟在霍天洪身后的陆昱晟。

张万霖记得,那时候的陆昱晟还是个穿着染血的湿哒哒白色长袍的小白脸。瘦弱文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一个。

那时他喝醉了,没看太清楚陆昱晟身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

可是第二天,霍天洪说陆昱晟救了他的命,他便认了这个兄弟,也叫张万霖唤一声三弟,自此以后,永信帮便有了三当家。


霍天洪,张万霖,陆昱晟。

这三个名字便在一起连了那么几十年。


张万霖想得没有错,陆昱晟的确是个文静书生。

可张万霖看的不够透彻。陆昱晟并非是手无缚鸡之力,他是吃人不吐骨头,脑子里沟沟壑壑一套一套的。张万霖招架不了,霍天洪倒是对此赞不绝口。

起初,张万霖很不服气,他不明白陆昱晟这样的人究竟有什么好,整天整些文绉绉的东西,东出一条禁令,西起一张条法。可他不得不承认,自陆昱晟加入以后,帮派的声势壮大不少,隐隐有了上海滩龙头老大的趋势。

可张万霖仍旧是不服气。说来说去,陆昱晟还是个小白脸,更重要的是,霍天洪喜欢他。

张万霖觉得霍天洪是受到了欺骗,甚至蛊惑。是以陆昱晟加入帮派的前几年,张万霖给他穿了不少小鞋。可陆昱晟不中计,书生肚子里总是有那么多的阴谋诡计,不露痕迹地就把张万霖挖的坑跳过去了。

张万霖没讨到好,也放弃了和陆昱晟较劲的念头,自己“打天下”去了。他总得叫大哥和那群对陆昱晟千依百顺的傻子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不,枭雄。

张万霖的狠辣的名头愈发响亮,霍天洪对他更是信任有加,一来二去,他对陆昱晟也彻底没了敌意,只要帮派还在大哥还在,多一个陆昱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外界还要尊称他一声“张大帅”。

可他不找陆昱晟,陆昱晟反倒开始找他的麻烦。

陆昱晟简直就是那只讨人厌的苍蝇,专叮他这个无缝的蛋,还要把那洁白的蛋壳说成乌鸦的尾巴,黑不溜秋的叫人讨厌。

张万霖抱怨了无数次,他甚至对陆昱晟拳脚相向,可霍天洪不制止,也不参与,骂的凶了就说一句“二弟啊,你比三弟大写,总该让着他点”。

张万霖又不能真的打死了他。对于陆昱晟找的“麻烦”,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听着。

今朝不许他杀这个人,明个又不许他杀那个人。什么事都要管上一管。

真是八婆。比娘们还磨叽。


可张万霖也有喜欢陆昱晟的时候。

只要有陆昱晟在,就没人能害的了他张万霖。


张万霖被人叫做“张大帅”的第二年,八股帮的人找上了他。永信帮和八股帮向来是水火不容恨不能把对方剥皮拆骨挫骨扬灰。张万霖好赌,再加上有勇无谋的名声在外,便给了八股帮可乘之机。

他被沈青山派来的卧底给陷害了一把,将右手输去了。可江湖人士,哪个不是愿赌服输,更不消说他仍是永信帮的二当家,若是反悔,了不得要叫人笑掉大牙去。

张万霖的那只手,便是陆昱晟救的。

他不知道这个三弟究竟使了什么法子,才说服了沈青山和史双龄饶了他这只右手,并当场撕毁了字据。只是后来陆昱晟好几次被八股帮的人暗杀,或轻或重的受了几回伤。

倒叫张万霖记到了心里去。

此后,他再没有找过陆昱晟的麻烦,更几乎对陆昱晟言听计从。他仍然不认同陆昱晟那酸倒牙的做派,却是打心眼里真心地接受了这个兄弟。

或许还有点别的什么,他当时并不明白。


陆昱晟不喜欢他,张万霖是知道的。


他嫌他杀人如麻冷血狠辣,他也烦他拖泥带水指手画脚。

其实张万霖明白,真正拖泥带水优柔寡断的那个人不是陆昱晟,而是他自己。

一个人在旧上海里混的时候,天寒地冻,衣不蔽体,那时候他只能在酒楼外面才能听到女人手持琵琶身着旗袍咿咿呀呀地唱着评弹。他听过岳飞,听曹操,听穆桂英听宋江,听了不知多少遍。

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哪怕大哥真的是刘备,他也不会是关羽,陆昱晟更不会是张飞。

大哥也不会是宋江,他张万霖更不可能成为任何一个绿林英雄,可陆昱晟偏偏把自己活成了军师吴用。

他不仅要谋吴用那般的才计,还要发扬那一丝丝悲天悯人的情怀。

可就算只有这么一丝丝,张万霖也成了他眼里最顽固的那颗沙子。

或者说,石头。


陆昱晟喜欢在人前做好人,张万霖做不到,他扮的不像,也扮不出来,霍天洪倒是有模有样。

张万霖不相信陆昱晟的心也这么就这么亮堂,若是真真的亮堂,又怎么能整日和他这样黑心的人称兄道弟。未免荒唐。

是以他对陆昱晟,总摆着一副不轻不重的臭脸,哪怕上海有些门道的人都知道他对陆昱晟几乎是“言听计从”,他张大帅老二哥的谱总也摆着。

这是张万霖的计较,他输给陆昱晟了不少,这点脸面,总是要挣回来的。


永鑫公司成立的时候,张万霖染了一头灰白的头发。

起初,陆昱晟并不赞成,可他说什么也不肯改,那人便改口说“如此也好,总归是多了些霸气的”。这句话,让张万霖乐呵了好几天。

公司成立以后,大部分都是霍天洪和陆昱晟在打里,张万霖只管码头那一块,章程也是陆昱晟定的。有时候张万霖也会参与公司的裁定,只是他的法子总被陆昱晟驳的辩无可辩。其实公司里还有一个人,多少能和陆昱晟说道那么几遭,那人便是夏俊林,永鑫的师爷。

也是十三太保之一。

这让张万霖多少开心了一些,有人能消一消陆昱晟的气焰总是好的,虽然大多数时候他总是站在陆昱晟那边。

永鑫公司的产业步入正轨以后,陆昱晟经常出国采办各项事物,张万霖的日子便突然无聊下来。他开始流连赌场、酒楼、歌厅甚至欢场,有时候陆昱晟寄来的信会批评他这样的作风,张万霖便消停一些。可是没过几日,又故态重演。陆昱晟再说,他便再听,如此往复,霍天洪便懒得理会了。

张万霖喜欢在霍公馆的廊前喝酒,面前摆上两盘花生米,一粒一粒地丢到嘴里。这几乎成了一种难以变更的习惯。

十九岁那年的大雨,经常在他梦里出现。陆昱晟穿着染血的湿哒哒的白袍子,跟在霍天洪身后面。

走到他面前。


电闪雷鸣,风云变幻。杀人屠狗,血雨腥风。

上海终于变成了兵荒马乱的孤岛,局势愈发动荡难安。有时候张万霖祈祷陆昱晟能早些从外地回来,有时候又希望他永远别回来。


可陆昱晟是一定要回来的。

他忘不了旧上海,忘不了大哥,更忘不了那个人后来染了一头灰白色的头发。

那个人看起来老了很多,又好像从来都没老过。

那个人杀人如麻无情狠辣,可偏偏留住了他这一双鲜红未染的书生的手。

海上飘荡,孤舟难立,他要做那双撑船的桨,方能望见日出的光亮。






END.


-取名废,想好了再改吧。

-意识流,除了已经播过的四集,其他都是我编的。

-张大帅和陆老板真的好苏好帅啊呜呜。

-请路过的朋友奶我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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